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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腾飞语录

Posted by 麦客沈 on 10:08 AM in , ,


北京中学历史老师袁腾飞,因讲授历史课时方法独特,语言风趣幽默,针砭时弊很受学生欢迎,被誉为"中国最牛历史教师"。
 
袁腾飞:毛泽东自己讲嘛:“抗日战争急不得,解放战争拖 不得”,,抗日战争这玩意是打消耗的事,谁急谁先死;解放战争这是抢天下啦,这不能拖这个!中国人的这个战争的特点在两场战争里体现的非常清楚:“外战外 行,内战内行”,打自个人都厉害着呢。

袁腾飞:解放战争国民党怎么打共产党,共产党怎么打国民党啊,一场民族的悲剧,没有什么可 说的!

袁腾飞谈国共内战:小日本八年侵略战争完事之后,人家就开始进行建设,我们完事之后接着自己人叮叮堂堂更热闹,小日本没打 着的地全打着了!四川,小日本没打着吧,内战全打着了。为什么呢,当然国民党赖共产党,共产党赖国民党。

袁腾飞:世界史大家有没 有印象?二次大战之后确立了雅尔塔体系,根据雅尔塔体系,美苏两国平分天下,当时中国是美国的势力范围,美国当时对中国的态度是很捧啊,要不我们这样一个 国家凭什么跟苏美英法并列联合国五常啊?

袁腾飞:当时美国希望中国代替日本成为亚洲老大。美国邀请中国英国新西兰澳大利亚和印度 去执行占领日本的任务,当时给我们划定的占领区是四国岛,中国都派出了一支军队,连牌子都挂出来了:中华民国驻日占领军司令部,准备去占领日本,结果这支 部队最后上了船却去了沈阳,打内战去啦!

袁腾飞:美国为什么要扶蒋反共,共产党跟他有仇吗?共产党挖他家祖坟了吗?美国认为,如 果中国被共
产党占领的话,就会倒向苏联。这是因为美国队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毛泽东不了解的。

袁腾飞:毛泽东是什么人啊, 全天底下古今中外谁他瞧得上眼啊,你看毛泽东写:“数下流人物,还看今朝”

袁腾飞:毛泽东1949年建国以后被迫到苏联拜码头, 朝见斯大林。他心里其实是很不痛快的。毛泽东认为他才是国际共运的龙头老大,他应该是帮主,大家应该拜他。结果苏联不尿他,他急了,结果后来跟苏联掰了。

袁腾飞:蒋介石政府是一党独裁政府,毛其实也一样,两个独裁者是一回事。

袁腾飞:美国要是支援盟邦,那是百分之 百铁了心的支持。当时美国给国民党政府提供了59亿美元的援助,马歇尔计划给欧洲一百多亿,都是白给,无偿的。美国是把盟国看成朋友,苏联是把盟国看成奴 才!

袁腾飞:老有学者在那里喷粪:“美国打伊拉克是为了石油”,您识数吗?美国在伊拉克打仗花了多少钱?要用那钱买石油能买多 少?伊拉克的油值那么多钱吗?

袁腾飞:1949年毛泽东去拜码头朝拜斯大林,装了半天孙子,弄回来3亿美元,3亿美元是什么概 念?苏联红军在东北烧杀抢奸给我们造成的损失是8亿美元,还没有苏联红军在东北抢的钱多呢!

袁腾飞:1950年毛泽东为什么那么 愣,要打抗美援朝,把他儿子都折进去啦,他就是要让老百姓看:爷厉害,敢打美国!打完之后,打的自己断子绝孙了吧。

袁腾飞:重庆 谈判内容非常务虚,就是走个过场!

袁腾飞:在中国这块土地上你只能产生专制,从大禹王治水到现在,几千年了我们已经习惯了服从一 个人,中国人要是隔几年不喊万岁,中国人觉得很空虚,没法过了。

袁腾飞:毛主席基本上是中国最后一个皇帝,蒋介石在台湾去世的时 候,台湾报纸讲的是“先总统蒋公崩
猝”,什么人才崩猝啊?“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猝”,蒋介石的遗体在慈湖灵寝,什么人的遗体在灵寝啊?毛和蒋都 是最地道的中国人,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有我没你,都是这种人。

袁腾飞:毛泽东这人干什么什么不灵,有一样东西他特别会,就是打 仗,整人呐,他斗人的功夫在中国的历史上是没有见过他这么会斗人的,你让他治国抓经济那完了,这国家非让他抓到原始社会去不可!

袁 腾飞:据说毛泽东会写诗,要是李白是一的话,毛泽东是负一亿。据说毛泽东会写字,反正比江泽民的能强点!据无耻文人们说,据无耻御用文人们说,像郭沫若这 样的!

袁腾飞:我有身份证,我只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可以不拿你当人民,人民这个词
是很有伸缩性 的:抗日战争的时候为什么不没收地主土地啊?你得留着他,等抗战一结束,卸磨杀驴了就,你得把土地给人民。抗日战争的时候蒋介石都是人民,抗战一结束,他 就变成人民公敌了。

袁腾飞:国共内战时,北平市和平解放,千年古都得以保存,但六十年代就拆光了,要不洋人给咱国家起得名好 啊:China = 拆呢。你说北京是三千年的古都,别扯了,瞅着就像最近20年的事。

袁腾飞:国民党当年失败的原因就不好多说 了,你说了容易对今天的政局产生影响。

袁腾飞:北京有个地儿叫隆重,所有的会都在那儿召开。

袁腾飞:毛 泽东纪念馆是一正局级单位。

袁腾飞:49年第一届政协会议选举国家领导人,毛泽东为主席,然后一串副主席,一串副主席仨共产党, 仨民主党派,你不能全是共产党当主席,你总得有人鼓掌吧,自个儿给自个儿鼓掌多没劲啊。你唱完了自己来一句“好”,不合适啊。

袁 腾飞:事实上,民国建立以来西藏一直处在一个半独立的状态,他甚至还有自己的国旗:雪山狮子旗。

袁腾飞:实际上你看今天美国国务 院有关朝鲜战争的所有机密文件全都揭秘了:你一看,美国当年没这个
意思说要打中国。

袁腾飞:如今的台湾人民生活富足,安 定祥和,古风犹存,是中华道统之所在。

袁腾飞:朝鲜战争中国志愿军阵亡11万多人,美军阵亡是3万多人。

袁 腾飞:美国打越战根本没法打,你说你打德国你给他炸回到石器时代,德国就完蛋,越南他本来就是石器时代,你怎么炸啊这玩意儿。越落后的国家越不可战胜。

袁腾飞:我记得去泰国,第一次去,曼谷真破啊,相当于北京90年的水平,第一次去,怎么感觉像北京88年的水平,我问那个导游,你们怎么 不修个立交桥啊?车堵得这么厉害!那导游说了一句话,给我乐喷了:
“大哥,这里不是共产党,人家的房子不能说拆就拆啊”。

袁 腾飞:1950年镇压反革命,一年枪毙了71万,逮捕170万,监视居住117万。一下大家对共产党就服了,不服下一个就是你!蒋介石“四一二”才杀多少 人啊?有名有姓的才几百个。

袁腾飞:反革命就得玩大的,杀一个人是死,杀几百个人也是死,你杀个几千万人你还在天安门上躺着呢, 伟大领袖,你这个你哪说理去。

袁腾飞:今天中国最有钱的是谁?共产党嘛!你看那国企的老总年薪六千万,华北电网抄电表的一个月一
万 二,高速公路收费的一个月一万,火葬场画眉毛的一个月一万六,你想去都没戏,你们家开火葬场行吗?不可以,那都是垄断性企业,一骨灰盒多少钱?你死的起 吗?

袁腾飞:中国现在是北京纽约化,贵州非洲化,你看东南亚,包括台湾,你去看,绝对没有城乡差别,根本就看不出哪是城市,哪是 农村。

袁腾飞:毛泽东对中国的民族资本主义有一年的清醒认识,就清醒了一年!

袁腾飞:发达国家中就新加 坡和新西兰承认中国是市场经济,别的国家都不承认。

袁腾飞:我曾经上大学的时候问我的老师,我的老师是经历过民国时代的知识分 子,我问他,1976年,文革结束的时候,中国的经济状况,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跟民国的时候怎么比?我的老师说,比四九年肯
定是要强,跟1936年 没法比。

袁腾飞:欧洲国家政府用于百姓福利的开支占60%,中国不到10%,中国政府有的是钱,我就不给你花,他政府有钱,外汇 储备两万亿呢!我们新闻老说经济年年增长增长增长,一给老百姓办事,没钱没钱没钱!

袁腾飞:你说毛泽东那时候没钱,别扯了,毛泽 东全国都是别墅,毛泽东住中南海,修人民大会堂,你在
看蒋总统住的那地儿惨到什么份上啊。毛泽东他有的是钱,他光给越南就两百个亿美元。

袁腾飞: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摆脱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进入发达社会主义呢?我不恭维各位,你烂了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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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政法大学教授萧瀚的最后一课:如何度过我们的一生?

Posted by 麦客沈 on 1:27 PM in , , ,
在座诸君:你们好!

我到法大已经整整四年,开了四年的课。今天是你们这学期的最后一课,我和大家已经一起度过了美好的 17周,如果包括今天,总共是27个小时。在这27个小时里,我有幸和大家一起回到遥远的中国古代,去遐思我们的祖先是怎样的生活,那一切都让我感动。

说 到最后一课,我们很自然地想到都德的那篇著名小说《最后一课》。我们没有他们当年法国人那么惨,但这最后一课,于我却是伤感的。我不打算再讲任何与这门课 程相关的内容,因为那是讲不完的。今天我只希望自己能够真正地来尽一个教师的职责,那就是跟在座诸君聊聊我们每个人都正在经历的人生。

早 在一周前,我就在想,我应该怎样讲这最后一课,以前各个学期的最后一课,我总是将自己对中国历史的宏观看法告诉大家,但这些话,我在以前的课上都已经讲 过,再讲并没有太大意义。以前各个学期,我犯下一个严重的过错,就是更多地只是进行知识性宣讲,然而,这两年,尤其是今年,我越来越觉得这样做一个教师是 有限的,也是远远不够的。在我与在座诸君有限的交往中,我更深切感受到的是朋友们对人生问题的关切,而无论求诸他人,还是我自己的经验,这一思考和探索远 比知识性的学习更为重要。

是的,你们正处在花样年华,与你们相比,我已经太老了,几乎是你们年龄的两倍。你们降生的那一年,如果是 1987年的话,那年的年初,中国大学生第一次自发地走上街头,用他们的激情和热血、真诚和青春向政府呼吁政治改革,但是没有结果——甚至比没有结果更糟 糕;两年后的1九89年,那时候你们才3岁,那年的初夏,更多的大学生,用更多的鲜血和青春去唤醒这个沉睡的国家,但是他们中的许多人,鲜血留在了广场, 这个现在只躺着一具尸体的广场,当年的鲜血是不可能洗净的,它比一切有形的墓碑更为久长,就像我的同事海子把自己留在山海关,成了他有生之年的最后一首 诗。这些人的名字被人从户口本上永久删除,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而你们中甚至可能有人不知道发生过这件事,然而,对于我们,对于经历了那个年代的我, 却是一生中最重大的社会事件,它已深刻地影响我的一生。

再过一年,这件事情就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时光为什么过得如此之快,我们来不及 流泪,泪却已经干了;我们来不及回忆,回忆却已经变成了失忆。但我知道,和我一样经历过这件事的人,会永远将这件事留在心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翻出来祭 奠一番,那代表着我们的青春,代表着关心天下兴亡的青年人第一次的梦想破灭,代表着与这个社会初恋的失败,它不可能不是铭心刻骨的。

我 从来没有写过演讲稿,这是第一次,大家知道我没法用教案讲课,那样我会张口结舌。但今天,我似乎觉得有写下这篇文字的必要,至于是不是会完全按照这稿子 讲,我自己也不知道。

人的一生里会遇到许多事,有小事,有大事,有些事发生仿如没有,有些事发生了就再无法遗忘,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 的不能遗忘的人和事,当人生走到尽头的时候,这些就构成了一生。

你们这一生将怎样度过?这是你们一定在考虑的问题,你们也一定带着无 限的憧憬在考虑这个问题。但是,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共同的,问之万人,答案相同,就是希望过得幸福。

什么是幸福?怎样才能幸福?

《现 代汉语辞典》说:“1、是使人心情舒畅的境遇和生活;2、(生活、境遇)称心如意。”

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则说:“人的幸福要等到最后, 在他生前和葬礼前,无人有权说他幸福。”

拉罗什福科,法国17世纪的思想家说:“幸福在于趣味,而不在于事物。我们幸福在于我们拥有 自己的所爱,而不在于拥有其他人觉得可爱的东西。”

方登纳,一位17、18世纪之交的法国作家说:“幸福就是人们希望永久不变的一种 境界。”

关于幸福,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人言人殊,我就不再举例子。法国作家莫洛亚有一篇演讲,谈幸福,他说构成幸福的核心是把自己 心中自有的美传达给外界的一种精神状态,人所祈求不变的也是这种精神状态,而不是具体的物象。我很认同莫洛亚的这一说法。

但是,这只 是一种理想状态,因为人除了灵魂、精神,还有躯体,还受着七情六欲等等诸多物质性存在的困扰。《论语》里的颜回能够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帕乌斯托夫斯 基在《金玫瑰》里说一天两片面包,依然能够快乐地天天朗诵普希金,至少他们都没到彻底断炊的境遇。如果人的基本欲望无法得到满足,人就会一天到晚渴望这基 本的满足,没办法,这是人性。

我相信,只要不发生战争,不发生大饥荒,一般而言,你们将来不会发生因物质极度困乏而造成的痛苦,所以 这个问题并不那么迫切。但是,物质性的躯体会生病。25年前的1983年,著名报告文学作家孟晓云女士曾经写过一个感动了全中国的真实故事,一位在那个国 家精神病时代深受迫害与蹂躏的学者钱仁宗,无论在什么样的恶劣境遇中,他都热爱学习一切他能接触到的知识,最后他终于苦尽甘来,调到人民日报海外版,就在 他即将展开鸿图之际,突然病倒,一个月后去世,他得的是肝癌晚期。我所知道的看过这篇报告文学的人,没有人不是流着眼泪读完的。人在这样的境遇面前,是无 话可说的,谁也无法与死亡抗衡。但是,一般性的疾病也是很折磨人的意志的,不过,一个本性乐观,时常充满幸福感的人,在面对疾病甚至绝症的时候也许会更有 力量。中山大学的程文超教授便是如此,他明知自己得了绝症,与癌症整整斗争了12年,就在最后的弥留时刻,他的哭还是为他妻子的憔悴而哭,认为自己拖累了 家人,他自己则依然保持了昂扬工作的精神状态,这是极其了不起的。

除了疾病,生活的不安定,也会严重影响人的幸福感,一个居无定所的 人,除非酷爱流浪,一般而言,很难幸福。你们毕业以后,如果出去工作,最初肯定要经历一段居无定所的阶段,除非住在父母家里。但是,这些问题随着你们的努 力工作,一点点都能够解决。

我今天着重要和诸君讲的问题不是这些纯粹物质性的问题,因为这些问题在你们将来一般都不难解决,除非过于 物欲的追求,那是另一回事。

我今天最想讲的是,假定我们在物质层面的基本问题都能解决,如何获得幸福,如何像前面说的那样将自己心中 的美传递给外在的世界,使得自己永远保持着这样一种美丽和谐的精神状态,保持了这样的状态便是幸福。

这当然涉及世界观问题,涉及信仰 问题。但这些都是各人自己要去解决的问题,我不能在这里布道传教,信仰在一定意义上是隐私,所以我不打算谈这个问题。

但是信仰之下, 应该有一些非常具体的获得幸福的方法。依我之见,这个法门只有三个字

“爱”和“创造”。

一个心中充满爱的人,无 论是对什么的爱,都将会是幸福的。因为爱是忘我,是付出,是为了别人快乐,为了别人幸福。英国的詹姆斯.里德写过一本《基督的人生观》,对于完满人生有个 三条件说,即一个最终的目标,这涉及信仰,人有这样的最终目标,就能将日常生活的所有行动都统一到这一目标之下,而不会发生虚无感的问题;是否为自己一个 人活着,如果仅仅是为自己一个人活着,这人不可能幸福,因为太自私,太有我;是否能够处理遇到的一切事情,这是前两个条件的延伸,没有前面两条,人就无法 处理遇到的所有事情。因此,爱就变得极端重要。爱是付出的概念,而不是获得的概念。

你们正处在青春年华,你们遇到的第一个爱的问题就 是爱情。我不知道在座诸君是否都经历过爱情,这是你们必经的人生一课,是这个年龄段里最重要的一课,不管男女,在你们大学毕业之前至少应该恋爱一次,无论 成败,成功了,结为百年之好,这是最理想的,不成功,那也是重要的人生经历,没有经历这样的阶段,人往往难以最真切地理解爱是什么。由于你们这个年龄段的 人,思想比较单纯,对感情也更能付出,一旦将来工作了,要保持一种比较单纯的情感就有难度了,即使你单纯,而别人未必单纯,所以学生时代的爱情就变得很重 要,因为只有在心灵比较纯净的状态里,才能体验到真正爱情的分量,才能真正清晰完整地体验爱一个人,愿意为一个人付出的感情状态是什么。

中 国人向来缺乏情感教育,包括我自己在内,至今并不真懂得如何与异性相处,你们也不妨自问,有没有与异性相处的能力。你们现在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比我们正 常得多,我们那时候的人与爱情为敌,视爱情为洪水猛兽,大学生谈恋爱都会被找去谈话,校纪校规里直接禁止学生谈恋爱。如果中学谈恋爱那就绝对是道德败坏! 可以想见这个国家对待情感的主流观念是多么愚昧!但你们比我们要幸运,你们接触到的这个世界至少比我们那时候稍稍多一点温情,多一点爱。

不 过,我要提醒你们的是,不要轻易地把爱情和性混为一谈,性固然是基本的人欲,但并不总是与爱情同在,在你们这样的纯情阶段,我以为应该更重情,而不是性。 如果感情未到,急于性结合,可能恰恰是最伤害情的,它可能导致的恶果是你不管经历多少性,也无法体会爱到底是什么。看看日本导演岩井俊二的电影《情书》, 还有川端康成的小说《伊豆舞女》,也许你们会从艺术家的作品中获得一点感悟:情与性不同,有时差得很远,有时甚至是对立的——在它们不能统一的时候。

有 过了爱情,无论成败,你们就不再是少年,你们长大成为成人。于是,你忽然发现,你会爱你们的父母,爱你们的朋友,甚至去爱陌生人,而以前这个字只是用来说 的,从此,你可能不再会说个字,却会去做,甚至是完全默默地做,以至于怕被爱的人知道你做了爱他们的事情,这个时候,爱早已升华,有点类似英文里的圣爱, 或者更通俗的说法是博爱。无论哪种爱,只要是真情真性的爱,往往离宗教信仰很近,而爱情最容易达到这一点。俄国大文豪蒲宁的小说有爱情的百科全书之称,建 议你们去读一读他的《爱情学》,也译为《爱情法则》,他的其他爱情小说也是美轮美奂,你们有兴趣都可以找来看看。

爱是通往幸福的有效 途径之一,还有一条道路,也通往幸福,就是创造。

创造当然有很多不同的类型,有思想的创造,有艺术的创造,有技术的创造,生活的创 造,各种各样的创造都会使人达到幸福。

创造需要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好奇心,好奇心在本质上是什么,是自由!这个学期以来,我一直在竭 力地督促你们能够自由地思想,抛开以前那些垃圾教材,要触动你们自己的强烈求知欲,当你们打开了自己这扇思维的自由之门以后,你们就会发现,人类的知识世 界是多么美妙。这个年龄段,就是你们博览群书的年龄,离开了大学,你们将会发现,读书的时间会大大减少。所以我热切地希望你们考试成绩不要太好,更多的时 间应该用在读教材以外的书,你们要在大学时期,打下人文、科学知识的基础,这个基础包括神、文、史、哲、科、艺。

神,是神学,就是与 信仰相关的一切书,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巴哈依教、印度教……,与这些宗教相关的书统统都可属于神学范畴,找几本经典的介绍性的好书,接触一下,就会 在你们的人生观中留下一个伏笔,也许哪天开花结果,你发现自己有信仰了,那我祝贺你们;

文,是文学,诗歌、戏剧、小说、散文、评论, 人类数千年来的文字艺术精华都在这里了。尤其要多读诗歌和小说,例如诗经楚辞汉赋乐府唐诗宋词元曲清诗,以及现代诗中的精华,例如顾城、海子等等,还有一 些译得不错的外国诗。小说中,《红楼梦》、《战争与和平》都应该读,前者是中国小说的顶峰,后者是外国小说的顶峰,当然还有很多一流的外国小说,作家太多 就不举例了。

史,就是历史,这方面的书也是数不胜数,中国的,《史记》总该读吧,本来前四史都应该读,但你们可能会说时间不够,那降 到最低标准,《史记》是必读的中国史籍,如果有时间也应该读《资治通鉴》,至于其他的史书,就看你们自己的兴趣了,不过,比较像样的通史性的作品必须读上 几部,例如钱穆先生的《国史大纲》,张荫麟先生的《中国史纲》,费正清主编的剑桥中国史系列,至于其他的通史著作没见过特别好的,不读关系也不大。但是, 如果对其文字以及思想本身要求不很高,仅仅是知识性需求的话,吕思勉先生的一些通史性作品还是值得读的,例如他的《白话本国史》。外国史方面,可选择的范 围很广,例如美国拉尔夫主编的《世界文明史》,黑格尔的《历史哲学》,威尔杜兰的《世界文明史》、汤因比的《历史研究》、《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系列等 等,就不再举例子了。

哲,就是哲学,古往今来的哲学著作很多,应该从哲学史入手,我的经验是德国文德尔班的《哲学史教程》最好,其次 是美国梯利的《西方哲学史》,至于那部名气很大的罗素的《西方哲学史》,我并不喜欢。看了这些哲学史著作之后,你自然会知道自己应该看什么具体的哲学著 作。

科,当然是科学,这方面的书,我们主要是读科普性的读物,例如阿西莫夫的书,卡尔.萨根的书,还有植物学、动物学、地理学、天文 学等等一切自然科学领域的科普作品,这些书有助于我们摆脱科盲这尴尬的身份,扩大我们的视野;

艺,就是艺术,范围很广,绘画、雕塑、 音乐、舞蹈、戏剧、建筑、影视……,这些不但要从形成文字的文本去了解,更重要的是要亲炙,就是亲身接触,有些甚至去学习具体的艺术创作方法,艺术创作是 最直接感受世界的方式,因此对人的影响巨大,这是一个纯粹以美为表达对象的世界,对于人格的培养以及道德素养的培育都至关重要,请大家不要误以为艺术只是 一件奢侈的事,“美学是伦理学之母”,这是1987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布罗茨基,在受奖演说中说过的名言,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美往往是与善连在一起 的。

我希望诸君对上述这些所有人类智慧的积累都能够有兴趣,都有强烈的好奇心,有强烈的求知欲。如果有了那么广阔的视野和强烈的好奇 心、求知欲,你们最终必将很清楚地知道最喜欢做什么事,有了你毕生喜欢的事情,你热爱它们,你就会自由地去思想,去创造,而创造将使你的生活永远充满新生 的力量,永远充满活力,使你的精神灵魂生命永葆青春。因此创造是生活中最美好的事情之一,它会在给你带来幸福的同时,也会给他人带来审美的愉悦。创造也是 人世间所有事情中最美好的事之一。

如果,你们在大学期间打下很好的各方面基础,包括人文、社科、自科,那么你们的这颗心灵就不会是乏 味、枯萎、老化的,而将是活泼、新鲜、年轻,充满创造力的,这样你无论从事什么方面的工作,你都将在工作本身中找到创造的乐趣,即使工作本身不允许你们发 挥太多的创造力,你们也会在工作之外,过上十分充实的生活,而充实的生活,就是幸福的基本条件之一。它也能够帮助你们抵御生活中的许多艰难,让人在艰难中 有寄托,有乐趣,有希望。

课马上就要结束了,我该讲的话,能讲的话,也基本上都讲了。离开这个教室,也许我和诸君还会在许多地方相 逢,我希望大家能够记得我这位忘年朋友,如果需要我的帮助,只要我能做到,不与我的原则冲突,我都会尽力帮助,我可能因为粗心而犯下一些过失,如果因此而 伤害过你们,请你们原谅我的过犯。

在座诸君,下课的铃声也许马上就会响起。无论将来你们会在哪里,无论你们将来从事什么,我祝愿你们 永保一颗单纯的心,一颗充满爱和美的心灵;我祝愿你们获得一颗富有生命力、独立而自由的灵魂;我尤其要祝愿你们每个人,无论在多么肮脏卑污的环境中,都持 守着自己永不被玷辱的卓越人格。

在座诸君,谢谢你们与我一起度过这快乐的18周27个小时。我为你们骄傲,祝你们幸福!

2008 年1月3日於追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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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利的道德捆绑

Posted by 麦客沈 on 12:20 AM in , ,
原帖: http://www.drunkpiano-liuyu.net/?p=557

以前我在街边的水果摊买樱桃、葡萄之类的水果时,总想挑出其中最新鲜好看的,但是常常受到摊主的阻挠:不许挑!不许挑!也是,如果我 把好的都挑走了,坏的他怎么卖呢?其实岂止卖葡萄樱桃,卖企业也是一样:几年前中国产权改革如日中天的时候,为了甩掉一些不良企业,据说一些地方政府采取 的办法是:哪个投资者要想买好资产,就得接受与之“搭售”的差资产。可见无论是卖葡萄还是卖企业,好坏搭配是推销之道。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很多集权政府的治国之道亦是如此,甚至可以说,很多集权政府的成功秘诀正在于此:为了推销强权的苦咖啡,得搭售道德的白砂糖,咖啡加 糖,专制也就打开了销路。其实道理很简单,要说服民众放弃权利、财产、自由是很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能让民众在打倒假丑恶的过程中“不知不觉” 地放弃其权利和自由,那么民众对集权政府俯首帖耳就水到渠成了。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朱元璋,其治国之策可以说是政治酷寒和道德狂热的成功会和。一方面,其治下不但有锦衣卫这种秘密警察制度,明初的里甲制度也比任何时代 更严密,志在把全民都变成秘密警察,“如鸟之在笼,兽之在柙,虽欲放逸,有不可得”。朱元璋不但利用胡惟庸案、蓝玉案等清洗成千上万潜在的政治威胁,而且 还用强制民众迁徙的方式开发地广人稀之地,用强制子承父业的方式干预民众的从业自由。其暴虐到什么程度呢?据说某个街头老妇没有尊称其为皇上,而称之“老 头”,朱元璋一怒之下,不但杀掉老妇,而且顺便干掉了老妇所在街区的所有其他人。

但是另一方面,这位老头又对道德纯洁性有着孜孜不倦的追求。他不喜酒肉,不荒淫无度,别的皇帝用金制物品,他要求以黄铜代之,“朕本农夫,深知民间疾 苦”。对贪官他嫉恶如仇,“官吏宿娼,罪亚杀人一等”,贪污六十两银子,就剥皮实草。他甚至对地方官员的“截访”行为也深恶痛绝,认为应当给民众伸冤开绝 对的绿灯,有个地方官员试图截访,被他发现后,阉之为奴。他还要求各乡各里建申明亭作为思想品德教育的宣传站,提醒人们尊老爱幼长幼有序。

如果他是纯粹暴君,民间可能早就揭竿而起了。但是朱元璋同时又是这样一个道德清教徒,很多人喝着咖啡加糖就给喝晕了:杀贪官?好!于是在迎接道德的特洛伊 木马的过程中,不知不觉也迎接了“木马”腹中的皇权统治。

朱元璋肯定不是这种治理术第一个或者最后一个使用者。在我们的无产阶级专政的革命期间,如何动员亿万群众加入残酷的政治斗争?很大程度上还是要靠权力和道 德的“打包”上市。要让民众接受“错抄一句语录就会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收听外国广播就要挨批斗”的制度安排,当然很难,但是假如接受这一安排的“收益”是 可以批斗那些以前颐指气使的、享受特权的“修正主义走资派”,“出一口恶气”,也许这个交易还算划算?所以革命的历程似乎就成了民众在打倒土豪劣绅、打倒 张子善刘青山、打倒官僚主义的道德欢呼声中逐渐拱手交出个体自由和权利的历程。

权力和道德捆绑也不是中国特产。比如今天的伊朗,女人穿衣服不能有伤风化,同性恋被抓住甚至可能被绞死,好莱坞电影一概取缔——谁让它充满了色情和暴力? 这种对“道德”纯洁性的追求在某些宗教原教旨主义者中深得人心,而这些原教旨主义者刚好构成伊朗政教合一政权的统治基础。

道德和权力的这种结盟不足为奇。早在中世纪,马基雅维利就在《君王论》中指出,一个成功的统治者要同时具有狮子的凶猛和狐狸的狡诈,要在被惧怕的同时被爱 戴。当然,道德和权力的共生性未必只是统治策略:一些专制者很可能“真心”地追求道德纯洁性,而这种追求恰恰与人类对纯洁性的迷恋契合。纯洁固然美好,但 是它对世界丰富性和复杂性的敌视,它天然的非黑即白世界观,本身就为专制提供了最好的精神土壤。因为深知道德如何在历史上给权力如虎添翼,所以我虽然敬重 一切洁身自好的个体,但是对一切来自有权阶层的整风、反低俗、打黑运动都心存疑虑,此类口号一出,总想看看这是不是一只特洛伊木马,肚子里有没有藏着什么 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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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大江大海1949》香港全球首发演讲

Posted by Anonymous on 10:31 AM in , , ,
    大家晚安!
    在一个礼拜五的晚上从工作场所赶到这里来,中间的过程可能很辛苦。在我们真的开场之前,我注意到,让这一场演讲能够成功的推出,幕后有很多很多的工作的同 仁,包括港大的……,我们的……,包括天地图书公司,还有很多致公朋友在这里,然后其中有一部分工作人员、同仁们,现在其实是看着我的背,坐在我的后头, 所以我现在想说,这样子进行演讲,其实不是很舒服(转身面对身后的姑娘们):“我可不可以建议你们找个很舒服的位置,你们就可以看到我了,而不是看到我的 背。(全场轻笑)舒服的坐下来吧。”
    我刚刚在后台,等候的时候。后台那个房间我是第一次去,灯很亮,有镜子,那个装饰完全是像一个演员的化妆室。我坐在那儿安静一下的时候,有一个我前面二十 几年的写作从来没有过的感觉,那个感觉就是,我在后面一个安静的房间里,我可以听到前面大厅里人们进来的脚步声,以及彼此的交谈声音。在那一刻呢,我闭起 眼睛的时候,感觉到我是刚刚从一个很深很深的丛林中走出来的一个人。那个丛林,在过去的四百天里头,是一个又一个的战场,一场又一场的战役,之后的荒野。 闪过了我的脑海里头,就有东北的战场,有淮海的战役,有无数无数的,白骨累累的,遗迹在我脑海里闪过。然后那个感觉就是说,我好像走过那些所有的荒凉的战 场,然后走到今天,就走到这样一个,有美丽的舞台,繁华的灯光,然后来接受朋友的恭喜,跟读者的期待,在这样一个场合。从那个荒凉的境界走出来,然后来接 受今天这样的一个繁华的场合,我心里真的有说不出的惭愧。这个是我过去二十几年来,二十几本书,二十几场新书发布会所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为什么将《大江大海1949》我选择在香港,而且是在香港大学,做全球的首发的演讲?这中间有一些思索。第一个当然是因为在我要进入这本书的一个研究,以 及田野,以及写作的最开始的时候,香港大学,它竟然会有那样的创意以及那样的气魄,得到孔梁巧玲女士的支持,给我创造了一个这样的环境,使得我过去的这一 年,整个的可以投入这本书的工作。所以,如果要选择一个任何的地方来做我的首发演讲的话,那港大是第一选,没有任何其他的余地。只有用这种方式,可以来表 达我心里的感谢。我确实也是希望,通过港大这次跟孔梁女士的合作,也可以在华文世界的高等教育里头,创立一个这样的典范:是不是有更多的大学,它可以做这 样的事情,让更多不那么完全合乎大学体制的人,可以有创作跟焕发的机会。那第二个原因是:为什么选在是在香港来做这个首发,甚至于连台北也在香港之后,接 下来还有马来西亚跟新加坡,还有温哥华,旧金山,等等等等,另外一个原因是,在我写完了之后,才发现,它或许是一个巧合,可是那个巧合是一个多么有意义的 巧合。如果你手上有那本书,您会注意到那个封面的设计,那是一个美术编辑所做的,他第一次拿给我看的时候,我就有会心的微笑,因为,一半是蓝,一半是红。 它可能代表什么呢?(全场轻笑)然后中间有裂缝。写完了之后,我突然想到,回头一想,冥冥之中竟然安排这本书是在香港创作,香港完成,那香港不就刚好是那 个蓝与红之间的裂缝吗?所以在这里完成这个作品,而且在这里首发,我就觉得它完全吻合这本书的整个的历史脉络,也凸显了香港这个地方,它不见得人人都时时 感觉到的,它的特殊性,它的特殊的贡献和它的特殊的历史的位置。
    今天,刚刚建民已经说了,是一个有意义的日子,因为它刚好是9.18。9.18作为抗日战争的开始,跟这本书有非常非常深层的关系。然后今天在这里,陆佑 堂演讲,是我的第一次,所以我想说,在我讲这本书之前,我一定要讲一下陆佑堂这个地点。今天这个时间,是一个特殊的时间,今天这个地点,是一个非常特殊的 地点,我告诉你为什么。1933年的二月十三号,你们知道是谁在这个地方演讲吗?萧伯纳。那个时候他说:如果二十岁的时候,你是一个赤色的革命者,到了四 十岁的时候,你还可能不会落伍;但是如果你在二十岁的时候不是一个赤色的革命者,那么到了五十岁的时候,你一定是一个不堪设想的化石。萧伯纳在这个地方讲 的。往前推十年,一九二三年,谁在这个地方演讲呢?大家都知道了,孙中山先生在这里演讲。然后,在1923年的2月20号,……有一个记录,就是孙中山先 生在这里演讲的状况,(英文引述)在这个地方发生的对话。……一九三五年,两年以后,胡适之博士第一次来到香港,在这一个讲台上接受了他的荣誉博士学位。 我们再过几年,接着就到了42、43年的时候,战争中、兵荒马乱中,这一个厅变成了临时医院,所有的病患、伤患都躺在这个地方哀叫、呻吟,港大的学生变成 临时的护士,中间有一个很有名的护士,她后来变得很有名,她叫张爱玲。那你现在可以想象在我们这个厅,都是哀号的声音、战争的景况,张爱玲所描写的这个 厅,在当时,她说:病人的日子长得不耐烦,上头就派下来叫他们去捡米,除去里面的沙子,因为实在没事做,他们似乎很喜欢这单调的工作,时间一长,这些病人 跟自己的伤口也发生了感情。这是张爱玲,real cool。那最后呢,我还要说到我们在的这个厅,叫做陆佑堂,陆佑,何许人也?1844年生,1917年过世,广东(我很喜欢这个地名)省江门市鹤山雅瑶 镇黄洞村的人,本来姓黄,但是家里太贫穷,养不起他,把他送到一个姓陆的家庭里头去做童工,所以他就改姓陆,这个孩子后来变成马来亚的锡矿大王,橡胶大 王,这是陆佑。陆佑有一个有名的儿子,非常非常喜欢电影,这个陆佑的儿子因为喜欢电影,在50年代初就创办了电影制片厂,后来开创了整个香港电影的黄金时 代,电懋公司,到后来变成国泰公司,这一个儿子叫什么名字呢?叫做陆运涛他成功在哪里?一个,他重金聘请最有才华的人写剧本。谁为他写剧本呢?张爱玲,为 他写剧本。他同时也用心的去培养明星,他培养了哪些明星呢?我们还记得有葛兰(音),有林黛(音),有游敏(音),这都是他的,也都是陆运涛的。接下 来,1964年的时候,陆韵涛跟他的这个电影公司的主要的成员,飞到台北去出席亚太影展,陆运涛这批人飞到台北之后,到各地走,然后接受各地当地的人的接 待。当他们这批人到了花莲的时候,在花莲当地有一个中学的校长接待他,这个校长有个九岁的孩子,男孩子,所以大家一起照合照的时候,这个校长觉得跟陆运涛 这个有名的人拍合照,就跟他这个九岁的儿子说:过来过来一起拍。这个九岁的孩子就站在陆运涛身边一起拍了这张照片,那个九岁的儿子叫做李安(全场笑声), 李安还记得一起拍照的那一刻。但是,也就在同一趟旅行,陆运涛坐飞机要到台中的时候,飞机失事了,所以机上的人全部死亡,那么他整个的电影公司,也就戛然 而止。所以影评人会说,如果陆韵涛那个飞机没有失事的话,香港的电影可能会有不同的风貌出现。可是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那架飞机并不是失事,那架飞机是被 劫机,而且劫机的人是国军,而且是因为两岸的对峙,所以才会有劫机事件。讲到李安,他告诉我,跟陆运涛照相的这个过程,是什么时候呢?是他在拍色戒的时 候,他在哪里拍色戒?他在香港大学拍色戒。如果你看过色戒,其中有一幕是抗战的热血爱国青年在舞台上演话剧,你知道那个舞台在哪里吗?就是这个舞台。好, 这就是今天我们在陆佑堂做这个演讲。我想大家应该知道在历史的大的幕落、小的幕落里头,我们身在何处,身在何时。
    《大江大海1949》,曾经有记者问我说:龙应台你的书9月1号出版,是不是冲着10月1号来的?(全场轻笑)。我听了有点愕然,然后想,要冲着10月1 号来,这个有点难吧。因为我第一次动念要写1949,是20年前,1989。1989的时候,我住在德国,大家也记得1989在20世纪是个重要的年代。 在6月的时候,天安门发生了事情,11月的时候,柏林围墙崩塌。也是在同样一个时候,我们看到苏联帝国的解体。所以一九八九的时候,我身在德国,又看着这 个柏林围墙的倒塌,你当然会知道,说:这个东德跟西德的分裂,以及冷战的开始,也是从1949开始的。所以,到了1989,整个的社会秩序或说是国际秩序 有了新的挪动,大挪移。尤其是看到人们跨过柏林围墙,同样的一个民族分隔这么多年之后的那种痛哭流涕,我心里就在想说,同样是分裂的年代、战争的年代,你 如果要来真正的写中国的一九四九的话,它精彩的程度,它惊心动魄的程度,绝对不会亚于欧洲所发生的事情。所以第一次动念是在一九八九的时候。但是中间有很 多其他的事情,一晃就是十年。到了一九九九,等于是50周年到了,我心里就想,不行,我要动手了。所以我就开始有计划的去读一九四九的老报纸,包括大陆 的、台湾的、香港的报纸,从一月一号开始读起。但是没有读多久,台北市长就出现了。我就跟着他回到台北去做了公务员,这个公务员一做就做了三年半将近四 年。当这位台北市长再度高票当选的时候,我就比较坚定地说我退回,到我的书房里头去,就是2003年的时候。从2003年到2008年去年我真正开始进入 这四百天的丛林,在私人的生活里头就发生了很多事情,包括,我的父亲过世了,我的母亲失忆了。我才发现到说,那扇历史的门,是永远永远地关上了,你再也敲 不开了,有一种时间的急迫感,使得我终于在去年开始动手,所以不是冲着今年的十月一号来的。甚至于在过去的四百天里头,我敢说,一直到了可能320天,我 都还没有信心,自己可以做完这本书,更何况,中间有很多的过程里头,我有一点自怨自艾,觉得自己自不量力,根本做不到这件事情,又没有人逼迫你做,如果你 不做,港大也不会逼迫你说:你去死吧。(笑声)。所以,曾经在某些特别脆弱的时刻,我曾经想过,是不是,算了吧。所以,不是冲着十月一号来的。
    在这个写作的过程里头,我不是一个历史学家,我只是一个历史的学生,甚至于我是一个历史的小学生。所以,在前面的80%的时间,全部都是史料的扒梳,只是 带着一个非常大的问号,想把某些事情搞懂。而且我心里还有一个习惯上的、性格上的执着,我不太相信大家都相信的东西。当大家多说一九四九是什么样子的时 候,我心里想说,它也许不是那样的。当你带着这种问号去的时候,进入一个丛林,你就完了,你就惨了。为什么?如同小红帽进入大兴安岭,我不知道大兴安岭有 多大,只是说在台湾长大的小孩,从小学的是中国地图,然后大兴安岭四个字在我心中有无限的想象,以为是世界上最深最大的森林。那今天是不是,我完全不知 道,我又没有去过。但是那个巨大,在我心中有个非常非常清晰的形象,有一种一个小孩子去到大兴安岭去,要找出一条路来那样的艰难。我的第一个田野是在 2008年的8月1号,在去年七月中的时候,……里头所收藏的蒋介石先生的日记,49年前后的,它是陆续陆续一段一段的打开的。就是在七月中的时候,蒋介 石先生哪一段日记才刚刚打开,你可以去看了。所以我第一个田野就是飞到……去看他的日记。到了那里发现,来自世界各地的历史学家都到齐了,都在那里。每一 个人都像小学生一样,背上书包,早上八点半,你就站到那个玻璃门前面去等,等它开门然后你进去。他们像小学生的话,我就像幼稚园大班生,背着书包跟在他们 后面,然后鱼贯而入,你必须把所有的东西全部放到旁边锁起来,因为你不能够照相,你不能够复印,你不能用任何的机器,你甚至不能带自己的笔进去抄,你必须 用那个里面留给你的笔跟纸。在那里看蒋先生日记看了十五天之后,我回到香港,我决定说,这本书我不写大人物。大人物不是我的主角,反而小人物才是。那这个 大人物包括政治人物,他也包括大知识分子,或者是影响最重大的人。看了蒋先生日记之后,我反而决定从最小最小的叙事去看待那个宏大的历史。我心里有非常清 楚的知道,我要写的不是一本学术的著作,我不要写一本学术的著作。第一个原因是:我只是历史的小学生,我本来就没有资格去写一个历史的学术著作。第二个, 在内战,或者说1949,大分裂之后的60年的这一个关卡,我自己觉得所需要的这个书,不是再多一本学术著作,而是这样的一个作品,它最有历史的基础,可 是它无论如何要有一种文学的魅力,要有文学的像蜻蜓一样的翅膀,会把那个非常非常遥远的,生硬的,沉重的,无法消化的历史,可以用那个蜻蜓一样的翅膀,可 以飞出学者的书房,而进入最普通最普通,平常都不太愿意进书店买一本书的人的心里头。所以从一开始,我心里就知道说,好,我希望去下最艰难的历史功夫,但 是到最后,这必须是一本文学的作品。所以这个是大家在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的事情。然后就是一个探索之旅或者是探险之旅,因为当我进入丛林的时候,我一进去 就看到了,千万条的羊肠小径,每一条小径一走进去,一条岔路马上出现了。岔路出现你就要决定走左边走右边还是往上面走,但是你永远不知道会到哪里去。这个 四百天,恐怕到了三分之二的时候,我还在那个丛林里头非常的焦虑,因为我不知道我找的东西在哪里,还不知道那条线在那里,还不知道我到底会从这个丛林的哪 一个口出来。所以打开这本书的时候你会看到,第一页的扉页写的是:向所有被时代践踏、侮辱、伤害的人致敬,以及后面的一首诗。这一个扉页的完成其实是甚至 于十五万字全部都写完了之后,回头再让自己消化一下,才浮出来的一个东西,写到最后一秒种。
    在我跟外界的接触里头,几乎每一个接触对我都是一个大大小小的撞击跟碰撞,我在台湾,当有人听说我在写1949的时候,台湾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说,噢,你 要写外省老兵,我心里想说,不是啊,不对啊。可是你讲不清楚,无法解释。当我不在台湾,在香港,或者是见到大陆的朋友的时候,当他听说龙应台要写一九四 九,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噢,你要写建国六十年。(笑)。我毕竟还是一个台湾长大的小孩,我一想:啊,建国六十年,我连想都没想到这件事情。(笑)。所以 这个红跟蓝,他的这个基础真的是非常不一样。但是这个两边的密集反应都让我大吃一惊、吓一跳,促使我真正的去想,那你到底在找什么东西。
    我的第一个发现是,如果您看了这本书的前面第一部,它完全是家族史。你会看到美君,就是我的母亲,24岁的浙江淳安的年轻女孩、女郎,她在那一种兵荒马 乱、难民如潮水一样从一艘又一艘的逃难船涌上了码头,然后大雨倾盆,她手里抱着一个婴儿,丈夫不知道去向,不知何去何从,连一个遮雨的棚子都没有的那种境 况之下。我确实是希望去好好的了解一下我的父亲跟母亲、那个一九四九年,颠沛流离到台湾的这些人、这两百万人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单纯的,我就想把他们 的历史搞清楚。但是,我第一个发现是说:慢一点,这两百万人(其实没有两百万人,120万到150万,我们姑且说是两百万人),哗一下像洪水一样来到了这 个岛。可是这个岛在当时本身就有六百万人,你可以看到现在,就是说任何一个国家有大量的移民进来的时候,当地的人都是非常恐慌的,有各种可怕的事情会发 生。我现在回想那个时候,六百万人本来安安静静住在这里,然后你突然来两百万人,然后这两百万人告诉你说,我是你的统治者,对不起。那种撞击会不大吗?不 可能,一定非常非常的巨大。更何况,这从天而降的两百万人,是刚刚跟日本这个国家打了八年的仗,生死相斗。可是在地的那个六百万人,在过去的五十年,已经 过了三代人,是读日本书,讲日本话,而且是认为自己是日本人,而且是为日本这个国家以及它的军队去效劳的人,等于是两边的死敌。就是说那两百万从天而降 的、潮水一样涌进来的人不是普通的……。他们除了是难民之外,而且他们的语言你也听不懂,而且他本来是你的敌国的人。这两股人在1949年的时候,就这样 突然在码头上撞击了,我怎么可能只去了解我的父母也就是那两百万人想些什么东西,而不去了解那在地的六百万人心里头在想什么事情?有这样一个第一个发现和 撞击之后,才使得我为了了解一九四九,我必须往前推,走向一九四五,而更往前推要走到44,43,42,是这个原因。因此到后面这个书不是大家心里所以为 的那个一九四九的写法。
    如果现在回头去看这本书的话,带着一点文学的眼光去看,你就会发现说,这本书有三个地方都像一本书的开始。第一个地方是写1945的上海,当日本战败以 后,第七舰队,44艘军舰,进入黄埔港的那个大的镜头,那个很像一个电影的开场。我试过一个那样的开场,后来想想说,不满意。有第二个开场,是台北市的街 道图,它就完全是中国地图,从东北一直到西南,所以台北人是每天走在一个兵棋推演图上面的。走了多少年?走了六十年。那是第二个开场。以那个开场的结构 呢,那个书稿,已经送到印刷厂去了,8月4号,已经排版排完了,到了8月8号的时候,我的台北的好朋友们为我庆祝“出狱”,庆祝“出狱”的那个晚餐,大家 七嘴八舌,一直在谈论这本书。饭吃完以后,我想,大事不好,我去把那个书稿要回来,已经排好的版毁掉,重新来起。到最后重新来起,你现在看到的版,就是从 家族史,从美君,从槐生,从家族史进入。那你要问我说,为什么会有这么巨大的改变?因为在第二版到第三版的中间,我又发现,我想要触及的那些年轻人,他们 竟然连“孙立人”三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当他们读到“王百涛(音)”将军这三个字的时候,他们问我王百涛是共军还是国军。当讲到徐蚌会战的时候,他不知道 是哪个徐,哪个蚌,或者哪个淮,哪个海。讲到说上海1948年的通货膨胀,那个法币如何如何的时候,他会说:法币,那个时候中国人为什么要用法国钱?我猜 想,不行,我可能要更温柔的带读者进入,这本书有这样一个过程。所以后来才有从家族史进入,从家族史进入后,我第二圈是我的同代人,这个同代人里边,包括 小人物,也包括大人物。大人物里头譬如说,里头有马英九,也有萧万长等。可是他们在里头,不是因为他们是大人物,而是因为他们只不过是我的同代人而已,就 是说,我还活着,他也活着,同一个时代而已。然后再扩展从家族史到同代人到国族史,然后最后的那一圈,说几个同心人,最后那一圈是世界史,看到德国跟苏联 的关系,做一个……。
    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一些的呢,是我做田野的这些过程,家族史的部分,刚才大家在影片里头已经看到一点点,有时候我在柏立基学院的写作室里头工作到凌晨两三 点的时候,那个地方静得有点可怕。所以到工作的后半段的时候,有人开始说,柏立基有没有鬼故事,我说,我不要听,你不要告诉我(笑)!我不管它有没有喔。 家族史的部分,大家已经有一点点感觉了。在柏立基学院,深夜里一个人工作的时候,到六月之前,还可以听到杜鹃叫,杜鹃叫起来,你没有伤心的事,你也想哭。 我常常有时候半夜里会吓到,自从开始写这本书之后,我回屏东去看妈妈的时间都减少了,然后有时候会吓一跳就是说,如果因为写这本书忽略了给妈妈的时间,然 后你书写完了之后,妈妈如果不在的话,你是不是会后悔,你根本就做的这一件事情。所以,有这样一个过程。
    ……

此演讲稿由子仲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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